赶集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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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吴堡县人民政府      更新时间:2016-09-23

人生走过的岁月像一张油彩画。在这张彩画上留下了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的人生记忆。循着人生的河流溯流而上,我在远去的河流里,打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赶集时的记忆。 我的家乡坐落在陕北吴堡黄土高原腹地的一个小山村。五、六十年代吴堡有两个集镇最红:一个是辛家沟镇,一个是岔上镇。每月逢三、逢七辛家沟遇集,逢四、逢九岔上遇集。我的家乡距辛家沟镇20华里,至岔上镇30华里。祖辈人如有买的或卖的,不是赶辛家沟集就是凑岔上的集。

我们常赶辛家沟的集。每逢集日,人们早早地在家里吃了饭,男人们换一身干净衣服,婆姨女子们用一盆清水洗脸梳头,然后在脸上抹点雪花膏。吆三喝四、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弯弯的山路有坐架子车的、有牵毛驴的、有拉羊的,老汉们带着瓜壳帽,老婆们穿着对襟袄,年轻的姑娘媳妇手拉手。有打油纸伞的,有戴草帽的。七沟八岔的人们,像一条条小溪,涌向一个目的地——辛家沟镇。

辛家沟的集位于绥德县、吴堡县两交界,逢集遇会方圆几十个村庄赶集的人都涌到这里。因此辛家沟遇集日热闹非凡,人山人海。

集市处在辛家沟村的最低处,沟里有一条小溪缓缓流过,集市由一座桥的桥面和一条窄窄的街组成。北边的沟滩里有卖骡子卖马的,卖驴卖牛卖羊卖猪的,那是牲畜市场。牲畜的价格买方与卖方把手或掩在袄襟子下,或藏在草帽下,用“捏码子”的方式秘密进行,那些“牙行”们在牲畜市场上忙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沿着石路走上街头先是卖各种粮食的,走几步是卖铁器的,正街上是卖凉粉碗秃、布匹调料、日用百货、蔬菜瓜果的……各种生意人撑棚搭帐自觉排列在街巷的两边。

一条长约200米的窄街两旁,耸立着一间间高低不一,大小不等的平房窑洞,铺在街面上的石板,石块被赶集人的脚步,春夏秋冬的风霜雨雪打磨得非常光滑,斑驳衰老的容颜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就在这条一拃长的街上几十年来拥挤着各色人等,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肥胖的,有瘦小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他们比肩继踵,挨挨挤挤。在那拥挤的人群里有些不规烂距的农村后生趁机在那俊婆姨俏姑娘那圆嘟噜噜有弹性的屁股蛋子上摸摸,或在她们丰满的胸部上按按。摸按的那一瞬间好像触了电一般,过了几天手掌还留有余香。

集市东部的半坡上有一个用砖瓦砌筑的大供销社,面积有100多平方米,平常的日子门可罗雀,遇集时,十分拥挤。尤其是卖布的那个柜台前,更是头挨着头,身挤着身,因为七十年代那会是计划经济,商品很不丰富,煤油,布匹都是紧俏商品,都是凭票购买。有时遇上卖减价便宜商品,男子汉身大力足者用上吃奶劲挤到柜台前,力气小的特别是那些婆姨女子们根本挤不到跟前,只好嘶声嘹哇地让柜台前的熟人代买。那挤也是有方法的:先把一条腿放在前边的空隙里,然后用肩胛用力扛。这时,一些小偷相机而动,乘挤而入,拥挤的人群像海水东一浪西一浪。小偷便悄悄地将那罪恶的手伸进婆姨女子的裤兜。当她们使尽力气挤到柜台前,准备给售货员付钱时,一摸裤兜,哎呀!尖叫一声,钱没了!一扑沓坐在地上哭鼻流水,嘴里用最毒、最狠的话咒骂那个该死的小偷。

集市西边不远处的烂窑里,有甩明宝的,有滴色的。有玩的,有爬场的,有放哨的。如果公安人员来了他们便四散而逃。出宝人眉飞色舞,手心上部握着宝壳,几个指头捏着宝心,宝心手中飞快地旋转,随着手的一起一落,一升一降,上下飞落几次,宝心落在地上的一小块帆布上,宝壳叭、叭地扣着。飞落的过程中那些赌徒们的眼睛随着宝心上下移动,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宝心,宝心平正了,大家认为公道了,然后,迅速把宝心按住。赌徒们手里拿着钱有的压东、有的按西,总之,都想往红口上按,因为按在红口上就赢了,压在黑屁眼上就输了。

跌色的庄家在地上放一个碗,左手的几个指头把三颗色子一捻,色子跌进小碗,咝啦、咝啦直响。在跌的同时,嘴里念念有词说:123、456等盼望赢的吉祥数字。遇到有了矛盾纠纷,争的面红耳赤。有高把硬正说真相的,有和风细雨评理的,有生气谩骂的,爬场的有的打劝,有的嘿嘿地抿嘴皮笑肉不笑,冷眼旁观“战争”的发展。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市场管理很严,经常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准倒买倒卖,就连烧饼、馍馍都不允许买卖。一旦被管市场的干部发现,轻者全部没收,重者按投机倒把论处。然而,尽管这样,仍然有不少农民兄弟悄悄暗暗地在那倒买倒卖。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春天,有一次,我到辛家沟赶集,有一个30多岁的农民,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些烧饼,被市管人员发现,那位老兄灵机一动,一跃身从石圪塄上跳下去逃跑了,现在想来,那一幕是多么滑稽的一幕,多么惊险的一幕。如今改革开放,搞活市场,让人们大胆致富,政策是多么的好!

赶集的人肩负着不同的使命,怀揣着不同的梦想。

赶集的岁月留下了许多记忆:我的姐姐赶集是为了一大家人的生计。当时我们家窝大十口,姐姐17、8岁就帮助父母支撑着家里。家里有了买的或卖的,父母就全靠她,她解决困难办法多,人生的撩滑。为了生计他与哥哥在集上卖过羊皮、韭菜、粮食,买过瓷盆碗盏、棉花布匹。我现在常常想,姐姐那时候买卖其它东西人还能想的通,卖羊皮就有点不太协调与配套。你想,一个17、8岁的大姑娘,正是爱美、爱俊的年龄,腋下挟着一张羊皮,毛胡毯拤(意思是不干净),熟人见了怎么看?同龄人怎么看?现在想来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我的三哥爱赶集。遇到集日,三哥一般就不去劳动,早晨起来把头发、脸洗的干干净净,把胡子刮了又刮。对于他的赶集,冬闲时月,妈妈也不说什么。遇到春夏落了雨,人们抢墒入种。村里人都忙得像个风车车突噜噜转,三哥却四游无水(闲的没有什么事似的),这时妈妈很害气,非常黑水(恨的意思)他,但也没办法。“家里忙成这样,你没买的没卖的,到集上做什么各哩!”妈妈这样吼叫着,三哥不管不顾,像没有听见一样,手提一个黑洋包子,两个指头挟着一支烟出发了。我也曾问过他你没什么事常赶什么集?他像一个大姑娘一样羞怯怯嘴一咧,不答。三哥没念多少书,人性格内向、木纳。但他不说一句冒话。几十年过去了,我常想,他那时也是2、30多岁的人了,也想娶个媳妇,他嘴里不说。我想他爱赶集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想在集上测探个媳妇。二是想在集上看个红火热闹,以满足心理的需求。

生活中的事一般的都如过眼云烟,一晃而过,特别的是常让人记忆犹新。一九七四年农历六月的一天,辛家沟镇遇集,妈妈让我随邻居一位族哥卖高粱,我背十多斤,到了粮市坐在族哥身边,两只小手把袋口扒开。一个十二岁的衣衫褴褛的少年,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用不谙世事的纯洁眼光观察着这个世界,盼望能早点把粮食卖了回家,不要让妈妈担心。

我在20多岁那会,也爱赶集。每遇集日,特别是逢年过节,我把头梳洗一番,抹一把头油,头发来一个三七分开的造型,一双皮鞋擦得亮铮铮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穿一件中山服呢子袄,左上衣袋里别两支钢笔,肩胛上挂一个皮革包,脚蹬一辆飞鸽自行车,俨然一个文学小青年的模样,那个洋洋自得形象可想而知。来到集上,站在高处,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街上先远望:见街上人群比肩继踵,涌过来,涌过去。有茂各腾腾的后生,有俊各旦旦的女子。有精精干干的老汉,有划各涮涮(干净的意思)的老婆。再近看:那些正处在善于怀春和钟情的青年男女,他们穿戴时髦,有戴墨镜、礼帽的,有头上别着发卡,颈项上围着丝巾的,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勾肩搭背,有的嘴里还嗑着瓜子,嘻嘻哈哈地在街上转悠。有的女子们留着短发,有的留着瀑布似的长发,有的留着辫子,走几步那头发、辫子还一甩一甩的,那发稍间流顺着万般柔情,身体里藏着千万秘密,走过去会飘来那一缕缕扑鼻的芳香气味。我也曾在那人头攒动的集市上用期盼的目光,苦苦地寻着心仪的女子,觅着那位红颜知己,遇着好看的女子也会不由自主地上前搭讪几句。尽管我把自己这颗歪瓜裂枣打扮的人模狗样,尽管我内心强大,信心十足,认为我有文化,还有“半碗希米汤喝”(意即有工作),何愁找不到一个婆姨。结果,我错了。转悠半天,没有一个女青年给我暗送秋波,没有一个跟在我屁股后谈婚论嫁,令我周身寒彻。只好灰扑沓沓地孤身一人回到家中,自我感觉是“豁唇唇的吃涮面——吸了一口凉气。”一些族嫂们问今天看媳妇看得怎样?笑答:有百分之五十的收成。

遇集日,从高空俯瞰地处陕北山沟的辛家沟集市,整个市场驴嚎、马叫、羊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遇到秋天那知了在树梢上咝咝、哧哧地直叫唤, 各种声音组合成一曲市场大合唱,远远闻听好像是几亿只蜜蜂在那里嗡嗡作响,好像一幅流动的陕北民俗风景画、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整个市场花红柳绿,人声鼎沸,只有置身于那个环境,你才能体会到集市的红火、热闹、嘈杂。

当太阳红红的脸庞被西部的山峦遮了半个脸的时候,赶集的人们该买的买了,该卖的卖了。按照远近距离,开始是路远的行动得早,他们有背猪娃,褡裢的,有牵毛驴提大肉的,有背锅的,有担碳的,有拉羊的……总之,置买的东西是包包蛋蛋,各抓链硾。在沟岔里,在山峁上像潮水般漫漫退去。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有的大哥大嫂粗喉咙大嗓门,口无遮拦地给人们说集市上的见闻。有的炫耀着自己买的好东西,有的夸他的牲畜卖了个好价钱。路近的爱红火的一直不想离去,有的等待着拾烂便宜货,有的或有其它心思。吴堡留下名言“辛家沟家不点灯,高家庄家不起身。”一是证明高家庄离辛家沟近,二是证明人们对集市的留恋。

夜深人静,红火热闹了一天的集市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30年过去了,光阴如一张光盘留下了从前的记忆。

如今的集日由于改革开放,城镇化步伐的推进,农村的大量人口都涌进了城市,导致了农村人口的急剧减少,集市逐渐萧条。这变化里折射着时代的进步与发展。

“时间在星月间悄悄划过,季节在山水间汩汩流淌。”在岁月的流痕里我打捞起了那些将要风干的赶集记忆,献给那些曾经走过的岁月与日子。(文:宋增战 作者供职于吴堡县人民广播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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